艾山·牙合甫十年如一保护佛寺遗址传佳话

来源:中新社   发布时间:2013-10-15 14:01:51  阅读:


  当风儿为人们送来又一季的春天,它也吹醒了沉睡一冬的白杨河。浅瘦的河水像一个病恹恹的女子孱弱地缓缓向前流淌,无水的河床上已显现出斑驳的绿意,似乎在向人们默默诉说生命的轮回与四季的流转。
  只有河畔那几处白杨沟佛寺遗址仿佛不曾感知到季节的变幻,任凭劲风呼啸而过,不管雨雪飘然而至,它们在那一处高坡或一处洼地上悄然屹立,以泥土的方式兀自沉默着。
  一轮红日正在西沉,余晖洒落在白杨河上,闪闪的波光竟如聚宝盆里堆满了珠圆玉润、碎金屑银;破旧残败的佛寺也像笼罩在佛光中,通体散发出一种写不尽的神秘。

  艾山·牙合甫静静地坐在佛寺旁,深情地凝望着散落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堵墙、那一座殿、那一眼窟。霞光勾勒出一个人、几处寺的剪影,浑如一体、岿然不动,就像人与寺已经互相守望了千年。
  当远处响起农人结束一天的耕作结伴归家的喧哗声,艾山·牙合甫才恍如一梦惊醒,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大踏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把时光拉回到从前……

梦回千年

  白杨沟佛寺遗址位于柳树泉农场白杨沟村东1公里处的白杨河上游,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杨河水自遗址中部流过,将其分成东西两部分,当地维吾尔族人称为“台藏”。据史料记载,白杨沟佛寺最早在魏晋时期就已建成。唐玄奘西行取经时路过哈密(伊州),停留了十多天,在此讲经说法、弘扬佛法。从此,香火越来越旺盛,规模也越来越弘大,在唐朝达到了鼎盛时期。后来,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历经多次天灾人祸,佛寺才成了今天这样一幅满目疮痍的景象。
  艾山·牙合甫家世代居住在白杨沟(现在的柳树泉农场农十连)。和当地的大多数孩子一样,艾山·牙合甫在懂事之后也拿起了牧羊鞭,和小伙伴们一道将羊群赶到水草丰茂的白杨河附近放牧。
  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正是顽皮的时候。一群男孩岂能百无聊赖地看着羊儿悠然吃草,他们想尽了法子来打发那漫长得像要停滞的时间。于是,“台藏”就成了他们嬉戏玩耍的好去处。有一段时间,男孩们沿着土墙爬到“台藏”的最高处,选一处平坦的地方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登高可望远。他们在玩儿的同时又可以监视到羊群的一举一动,顿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无比。
  艾山·牙合甫的爷爷是一位睿智的老人,他不但熟谙当地的民间艺术,还装了一肚子的故事。
  有一天,艾山·牙合甫又来缠着爷爷给他讲故事。就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了有关“台藏”的故事。
  爷爷告诉他,许多年前,这里是一处大型佛寺群,佛寺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壁画,寺外白杨河水蜿蜒而过,日夜哗哗流淌。各种野果树将白杨河两岸装扮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据说繁盛时期,这处庙宇群里生活着两千多名和尚。尽管如此兴旺的场景爷爷也无缘亲眼看见,但是,在他的记忆里,佛寺的大致面貌还依稀可辨,可以清晰地看到壁画上不但有展示佛教故事的彩绘,也不乏反映当地群众生产、生活的画面。在墙壁的灯龛上甚至还遗留着当年的佛灯座,佛寺周围也随处可见残留有小麦、高梁等粮食的陶片……
  看着艾山·牙合甫扑闪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爷爷语重心长地说:“艾山江,你记住,这里曾经是古代的人顶礼膜拜的地方啊……”
  那夜,少年艾山江久久无法入睡。后来,在半梦半醒里,一千多年前雕梁画栋的佛寺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夜半的钟声清脆又辽远地回荡在白杨沟人的梦里,为一方人祈福平安……
  此后,艾山·牙合甫远远地看到“台藏”就会从内心深处凛然而生一种敬畏之感。在他的心目中,那里再也不是往日里平淡无奇的土堆和土墙,而是神圣的、珍贵的、凡人不可随意践踏的地方。

艰辛守望

  是谁说过如此经典的一句话:时间太瘦,指缝太宽。当艾山·牙合甫想要合拢五指将光阴留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时,他已经由当年的放羊小子长成了英俊青年。
  十几年的岁月在浑然不觉间流逝,“台藏”也在浑然不觉间成了艾山·牙合甫心中无法割舍的牵挂。直到有一天,这份深藏在心中的情愫才像蛰伏在冬眠里的动物一样被春雷唤醒。
  1995年的一天,艾山·牙合甫像受魔力牵引一般再一次不自觉地来到了“台藏”。当时,适逢哈密地区文物局的工作人员前来考察白杨沟佛寺遗址。尽管他的汉语并不是很熟练,可是艾山·牙合甫分明听到了他们的声声叹惜:唉!遗址被破坏得太严重了!可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保护……闻听此言,艾山·牙合甫想也没想便快步走上前说:“让我来保护吧!”
  人世间有太多的事情要想做好不容易,也许,其中信守承诺则要付出更多的艰辛。为了兑现这一脱口而出却是发自内心的承诺,在十余年的斗转星移间,艾山·牙合甫经历了几多艰辛、忍受了几多委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避人祸

  白杨沟佛寺遗址在“文革”早期遭受到了致命性的破坏。红卫兵们拿着锄头、铁锹将佛体捣坏、壁画铲除,并且一把火烧了洞窟。仿佛一夜之间,千年古刹就如同遭到八国联军洗劫的圆明园一样只剩下断壁残垣。
  人们都传说佛寺的地下埋藏着数不清的珍宝。所以,尽管世道太平之后佛寺的“文物”身份已经得到了界定,但是民间前来“寻宝”的人却纷至沓来。时至今日,在一处佛殿的四面佛前还赫然有几处“寻宝人”留下的坑穴。
  当了义务“文物管理员”后,艾山·牙合甫就不得不时常与此类人周旋。硬性阻拦几经无效,淳朴敦厚的艾山·牙合甫只好绞尽脑汁想别的办法。他灵机一动对这些人说:“国家文物局的探测仪器可以发现地下几十米的东西,已经在这里挨个探测过了,你们不用再来白费力气了。”这个方法屡试不爽。看着“寻宝人”一个个似信非信地离去,艾山·牙合甫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在“寻宝事件”顺利解决之后,艾山·牙合甫又遇上了新的难题。
  有一段时间,为了修复坎儿井,一批受雇开挖坎儿井的务工人员来到了白杨沟。他们把佛寺遗址当成了天赐的憩息地,在里面饮食起居;修建佛寺时曾经用木板等进行加固,对这些木材有觊觎之心的人们大老远地赶来,也住进了遗址的洞窟里……怀着不同心思的人们都把佛寺遗址当作了驿站,使得兴盛于千余年前的佛家净地只能在人间烟火的缭绕里黯然哭泣。
  看着在墙壁上掘出以放置烟囱的大洞,摸着当年“破四旧”的烟火和如今的炊烟熏得发黑的洞壁,艾山·牙合甫痛心疾首。他孤军奋战在那些有心或无意地破坏着佛寺的人们中间:他口干舌燥地劝说那些把佛寺当成家的人们马上搬走;他东奔西走地阻挡十里堡放羊的老汉把羊群赶到佛寺附近;他还要默默忍受周围有些人“国家给你发多少钱”的冷嘲热讽……
  可是,他像一个勇敢而又忠诚的战士,寸步不离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在他的感召下,白杨沟越来越多的人逐渐对文物保护的深远意义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如果和抗击一次次自然灾害对佛寺遗址的破坏相比,为避免人为破坏所进行的斗智斗勇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战天灾

  艾山·牙合甫每个星期至少有三四天要去白杨沟佛寺遗址到处看看。他家以种植葡萄和大枣为生。可是,不管农活有多忙,他从来没有一次因为要顾及自家的收成而置佛寺遗址于不顾。
  白杨沟所在的柳树泉农场处在风口上,春季风力强劲,大风扬起沙尘使能见度常常降到几米以内,人要想逆风而行更是几乎不可能。
  每年春季,艾山·牙合甫好多次在前往佛寺遗址或从遗址回家的途中都会遭遇大风天气。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沿着干涸的白杨河床迂回前进。有时候,风沙扑面而来铺天盖地,无法辨别方向,而且大风还形成一道无形的墙让人寸步难行。艾山·牙合甫知道如果莽撞前行后果不堪设想,他便蹲伏在河岸的红柳边一直等到风停。
  虽然哈密地区干旱少雨,可是,一旦下雨,白杨河水就可能会上涨,对近在咫尺的白杨沟佛寺遗址造成毁灭性的威胁。
  所以,只要天空有雨点滴下,艾山·牙合甫就像听到了冲锋号一样抛开世间的一切事务,拼命地向佛寺遗址奔去。有时雨水在夜间不期而至,当艾山·牙合甫赶到白杨河时,只见河水已经深不见底。他只好沿着铁路线向仅仅一河之隔的目的地进发。短短数里的路程,平日里一会儿功夫就可以走到,在洪水逼近的日子里他却要走上三四个小时。来不及休息,他挥舞着铁锹堵上雨水冲刷而成的沟壑,在佛寺周围筑牢坚实的堤坝。
  2007年夏天,哈密地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灾。洪水如猛兽一样来势凶猛,瞬间便将白杨河上的大桥冲垮。眼看着洪水即将冲毁自家的房屋,艾山·牙合甫却顾不了那么多,他召集来连队的年轻人,扛着铁锹与水泥袋往白杨沟佛寺遗址赶去。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的佛寺遗址又一次在艾山·牙合甫的努力下转危为安,一群年轻人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上,他们的脸上却挂着欣慰的笑容。
  力敌众人时的愤怒无奈,狂风洪水中的惊心动魄,为保护遗址所经历的艰难苦楚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尽述?可是,这种常人难以承受之苦、常人难以忍受之气,艾山·牙合甫全都勇敢地经受住了。他像一个在暗夜里行走在遍布荆棘沼泽的人一样,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相望一生

  在艾山·牙合甫自愿承担起看护白杨沟佛寺遗址的重任两年后,哈密地区文物局每个月开始给他发30元人民币工资,后来又给他发80元,如今,已经涨至120元。
  2001年6月,白杨沟佛寺遗址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越来越多的人对佛寺遗址给予了更多的关注,对佛教文化有着浓厚兴趣的专家学者以及普通游客都前来参观考察。看着络绎不绝的人们来来往往,艾山·牙合甫的心里感到十分自豪。尽管他对佛寺遗址所了解的知识可能没有其中的有些人多,可是,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个人比他对遗址付出的心血更多。他知道,遗址属于国家、属于整个人类,可是,早在孩提时代,他的整个人、整颗心就已经属于遗址了。为遗址付出的再多他也心甘情愿,哪怕分文不取。
  2006年,在国家文物局专项补助经费的支持下,哈密地区对白杨沟佛寺遗址实施了保护设施项目,主要是保护围栏和看护用房的建设。从此,一把铁将军守门,让艾山·牙合甫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至少,他不用再日夜担心那些时常发生的人为破坏了。
  2007年6月8日,这个日子,艾山·牙合甫永生难忘。因为这一天他是在北京的人民大会堂里度过的。手捧着国家文物局颁发的“文物保护特别奖”的荣誉证书,艾山·牙合甫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的心早已乘着来时的飞机飞回了白杨沟。他本来是在不求回报地为佛寺遗址默默地奉献着,可是,国家却对他的付出给予了认可。他想马上回去与佛寺遗址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因为,这原本就是他们共同的荣光。
  现在,艾山·牙合甫的电话十分繁忙。有时候,他正在喂羊,突然接到电话说旅游局或文物局有人来了。他会立刻放下手头的活,骑着摩托车赶到佛寺遗址。看到遗址附近有一道清晰的摩托车辙,他忧心忡忡地对文物局的人说,有人从没有围栏的地方进来了,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今年,艾山·牙合甫已进入不惑之年。黝黑的脸上是一双澄澈的眼睛,眼神里面全然没有一般中年人所特有的世故与狡黠,他就那样诚恳真挚地看着你。不知是因为他的灵魂离神圣的所在更近,还是因为他的心灵离世俗的纷扰更远。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可是,答案却真的很明了。

  白杨沟迎来了又一季的春。春风携着暖流消融了冬日的坚冰,白杨河水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叮咚作响。相信用不了多久,那星星点点的绿色颜料必定会绿遍白杨河两岸。届时,河水一定会流动得更加欢畅,花草一定会生长得更加繁茂。白杨沟佛寺遗址周围的红柳、骆驼刺也一定会在风中摇曳着满枝的绿叶,让许多人回想起传说中白杨沟当年的不尽繁华。
  白杨河流淌了一千多年,河畔的花草荣枯了若干世纪,白杨沟佛寺遗址也在战乱纷争与风刀霜剑里挺立到了今天。是不是真的有前缘,让艾山·牙合甫来到了白杨沟,来赶赴千年的约定,来完成一生的守望?
    白杨河畔的守望。这个故事,不知会不会传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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