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两关

来源:《万里长城》2004年第2期   发布时间:2013-10-08 13:11:42  阅读:


    小时,我踮起脚尖站上唐诗的册页,眺望远在西北的两座关隘——阳关与玉门关。我看见一幅这样的画面:黄河,柔若飘带似的自白云间流来;高高的祈连山,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河之西,山之南,蜿蜒着历史与地理上一条有名的走廊,两座雄关,拔地而起,阻断了大唐帝国与西域的通道;都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太阳单薄得有气无力,西北风吹在脸上依然像刀割一样,木木地痛,光秃的杨柳树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远戍的将士在城楼上举头望月,却听到羌笛吹奏出来的音乐,幽幽的、沉沉的,不禁撩起了一肚子的乡愁——满园春色关不住,夭夭一枝红杏,青青几株绿柳,早已把烟雨法南渲染得如诗似画。一对比,觉得故乡、故人离自己更远了。

    稍长,又读了一点书,这才知道阳关与玉门关建在两千年前的西汉。那时,汉王朝为了防卫匈奴的南侵,继续修筑秦之长城,向西修到了玉门关,形成了自敦煌至辽东的万里屏障。玉门关与阳前互为犄角,扼守着出入西域的两条通道的咽喉。汉武帝经略河西,凿通茫茫西域路,目的是为了扩张天朝的梦想,实行屯垦戍边。于是,民族之间的战争从此不断。公元前一二一年春,霍去病一举击败匈奴,河西地区从此纳入汉朝版图。一批批汉人以戍卒的身份被派往边塞,“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这是农耕汉民的怨艾。“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祈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这是游牧民族的悲歌。

    昔日攻防的边关,曾经也是繁忙的丝绸之路通道。没有战争的岁月,当年的商旅自长安出发,南道出阳关,可到大月氏、安息诸国;北道出玉门关,可以到大宛、康居诸国。沿着张骞、班超的足迹,南来北往的客商,把中西文化技术的交流推向了一种极致。那个年月,离阳关与玉门关不远的敦煌城,那大街小巷可是百业兴旺,人头攒动。驿站、茶馆、酒楼、客舍、货栈,进进出出的有剽悍的骑士、扬鞭的牧民、商队的行旅、虔城的僧侣、往来的使者……用史书的说法是:“人民繁盛,牛马遍野”;“兴胡之旅,岁月相继”。兴胡泊,为玉门关内一处湖泊,因胡商停驻而得名。如果纵情想象,绿洲、湖泊、草甸、湿地、雪峰,周围的人居环境一定是不错的。不然,千佛洞雄伟的造像、壮丽的壁画、飞天的向往就不会建在沙漠瀚海之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些堪称大师一级的僧侣、画家难道愿意把他们的才能与生命浪掷于沙丘之上?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的商业往来,商贾如云,货物如雨。就说商队的骆驼、牛马的草料总是能够就地取材。前些年出土的悬泉汉简曾经记载“每天都有人员出外割草、运水”。也就是说两千年前的敦煌一带也曾山青而水秀。水是人和动物的生命之源。当祈连山的雪水开始消融的时候,哪里有水,哪里就有草场,旧的草黄了、枯了,新的草就会接着冒出来,就有动物的活路,就有牧民嫩绿的醉话,就有“浅草才能没马蹄”的任意驰骋。好雨知时节,那雨丝飘飘忽忽在兴湖泊中闪动着银光,一眨眼,杨柳绿了,春风又度玉门关。玉门关,还有阳关,都在安详中闪现无限的生机,生命从此不再憔悴,不再单调。

    往事越千年。

    公元一九九九年的夏日,我入甘肃,宿武威,然后又从敦煌出发,走近了阳前与玉门关。阳关已经不是汉时的阳关,玉门关也不是汉时的玉门关。唐代的边塞诗人岑参曾经两次走出边关,他眼中“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另一个诗人王维虽然没有到过边塞,不识阳关路,然而,阳关在他的视听与想象中,却是“黄云断春色,画角起边愁”。七、八、九世纪中,两关一带又演出了多少民族攻略、王朝兴衰、短兵相接、生灵涂炭的故事。总归有最后一次战役,遂留下两座空城。

    踩着瀚海沙浪,我爬上了一个斜坡,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荒凉的士墩,再远处又有一廊一亭。走过起伏的沙丘,站上土墩,上立一石曰:“阳前旧址”,再看那廊那亭,也是新筑。战争消弭了,雄关早已荡然无存。只有那铺向天边的黄沙,在阳光的照耀大风的吹动下,翻滚着金色的波纹。蒸沙烁石,沸浪炎波,天地就像一个大火炉,烤灼得人汗如雨下满脸通红。时光似乎淘尽了一切。英雄的背影,四边的伐鼓,如雨的马蹄,猎猎的军旗,都随着一阵又一阵卷起的沙尘,飘向历史的深处。我极目四望,想寻找一个可以交谈的人,除了一路跟随我西行的儿子,再无一人,真的是“西出阳关无故人”了。趁着太阳还在当头,我们又驱车赶向玉门关。远远地又看见了一个隆起的黄土堆,迈开双腿朝它走去,大风挟着沙尘,包围着我,衣服如飘扬的旗帜呼呼作响,残阳如血。“六月秋风来”,一千多年前的风也是这样刮着的吧,带着深秋的寒意。可是,晚风中听不到羌笛的吹奏,一片孤城已经坍塌,只剩下长几十米高六七米的一个土堆,中间有个洞穴,不知是不是昔日的城门,无人把守,也就让我乘虚而入。千百年来,从这城门走过的人都会带走或留下些什么呢?也许是丝绸织品、金属、瓷器,也许是汗血马、毛毡、植物种子……都已载入史册。仰望头顶,灰暗的天,滚过一阵又一阵沙尘。长河落日里,远行的商队早已离去,古老而熟悉的驼铃块也已经消失在大风中——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使人想起历史,刻进人心?

    我们西出阳关、玉门关,到底来寻找什么?没有见到它们昔日的雄姿和繁华的景象,没有听到熟稔的几声羌笛和渐去渐远的铃声,满眼苍凉的荒原埋葬了一切,包括我对它的诗意的向往和精神的寻求。风沙埋葬了阳光,销蚀了玉门关,淹没了不知多少人走过的丝绸之路。历史就这样一去不复返而只能留存于发黄的书页间?我问这天,问这地,问这无休无止没有阻挡的风,问这铺天盖地任意肆虐的沙!而我们这些后人,聚集起生命的热血,精神的向住,不远千里、万里,一次又一次地走在风沙中,难道就是为了来看这一片沙漠,这一处荒原?也许,考古的、探险的、研究历史的都会在这里找到这样或那样的答案,而对大多数的游人来说,恐怕更多的是一种失落,一种永远失去了再也无所依凭的忧伤。失落以后,这才知道,仅有的断墙残垣和黄土堆似的烽燧也值得分外的珍惜。我让儿子不断切换镜头,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置身黄沙莽莽的天地背景,厮磨大风,对视沙丘,叩问历史。仿佛无话可说,只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念。

    汉时明月唐时关,在我的猜度里,它虽然面对着茫茫戈壁,却不会有眼前如此的苍凉,因为有祈连山皑皑的白雪,有茂密的原始森林,它吐出河流,幻出湖泊,造出绿洲,变出四季的颜色,或许在长长的走廊里,时有野禽动物出没,或许在河流湖泊中,还有几尾鲤鱼于水草中穿梭……有时,我也忽发奇想:如果阳关和玉门关保持原来的生态环境,没有战争和人为的破坏,家有白榆,岸有青草,山有雪里青松,院有新栽柏树,像岑参那样“爱尔青青色,移根此地来”——那风沙又能奈何?是不是会保持“人民繁盛,牛马遍野”的繁荣景象呢?“兴湖之旅,岁月相继、玉门关也许就有可能雄踞塞外,千年不倒。我,还有发思古之幽情的所有朋友们,都能在斜阳落晖里,登上城楼一角,远望黄河九曲,唱阳关三叠,听羌笛四起,感受塞外独特的风情,然后接过王维手中送别的酒怀,一饮而尽,让他目送我们,直上天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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